“跤痴”李宝如先生——北京的私跤场

2020-04-17 作者 Oss-bjj

早年的跤场

早年北京城穷人多,尤其是南半城是贫苦劳动人民集中的地方。大人每天奔忙劳碌,半大小子没事干,就聚在一起摔跤角力。北京地区大人孩  子都喜欢抢赢斗胜,摔跤是立竿见影,一立一站,倒地为输,站着为赢。

每天晚饭后,找几个伙伴就在空地上摔,也没跤衣。穷家的孩子夏天光膀子摔,怕把衣服撕了。也没人教,就是赌胜负,三跤两胜。双方同时倒地叫平跤,平跤不算,站起来重摔,讲究干净利落脆、不砸不落不死把。伤了自己解决,但也就是挒皮掳肉。

那时的孩子皮实,小孩摔跤是天性,是男孩专项游戏。长大点了就比较成熟了,到时就找个师父,大孩教小孩,摔到一定水平会有大人主动给说绊子,正规点的教几手功夫。

小孩模仿能力强,胡同有跤场,他们在一边看一边自学,学会两招就拿小伙伴试手。南城的孩子到天桥跤场看摔跤。北京有隆福寺、护国寺、白塔寺庙会,都有卖艺跤场。跤场高手如云,他们是北京孩子的老师,孩子们会两招就回来试手。
解放前,人们吃饭都成问题,谁有闲钱制办跤衣。全北京也没有几家像样的跤场。就牛街来说也只有王德英家、钱德仁家和常家有像样的跤场。有跤衣、有场地,上门就练。永定门外基本上没有像样的私跤场。门西东口和平恒仓库有跤衣,脚行之人闲下来摔跤玩,并有高手教授。

当时一个小布(土布)一尺二宽,两丈四长能作两件跤衣。但是就一个小布的闲钱都没有。永定门私家有跤衣者只有张太平家和石存立(石丫头)。我家也是五十年代初才有。跤衣就晾在天棚底下,没事干时,年轻人就会叫到一起摔跤。

永定门外杨家园朱龙泉家有跤场,他们都是菜农,农闲时就和家门口场院练武摔跤。朱龙泉家小康有余。民国时,有过公益普善五虎少林会。四十年代初每到秋天,他们在天桥设场卖艺叫“小孩跤场”,出了一批高手。朱永祥(朱羊子)和孙殿启(奔头)等人后来加盟到沈三和宝三跤场了。朱永祥还代表北平参加了第十七届华北运动会,并获得优异成绩。

京跤是清王朝善扑营扑户们传到民间的,民国时期又有庙会跤场。北京男孩受其影响,习武练跤者很多。但限于当时的经济影响,真正规范的习练者不多,只有家庭生活富足者才能有条件练跤习武。那时一套跤衣能传辈,有跤衣的家庭屈指可数。

饭都吃不饱,还习武练跤?为什么北京习武者要早晚练功?有多种原因:一是保守不给人看;二是人们都得工作,以身为业,只能早晚练功;三是摔跤功不好看,只有单操,没有套路;四是怕人看了说三道四,不务正业。北京人摔跤的不少,但真正有师父的不多,极少数会练功,叫“私功夫”,一般只是摔跤而已。所以每个跤场只是自己人对摔,很少有串场子的。当时人们保守又怕出伤。

自民国初至1949年北京解放,只有两次摔跤比赛。1933年为了参加第五届全国运动会,由北平市国术馆负责组织摔跤选拔赛。比赛地点在前门内东街,北平市公安局体育场举行。有二十多人报名,但实际比赛才十多人。原定分三个级别,由于人数不多,只分两个级别比赛,比赛由许雨界主持,市长袁良到会发奖。赛后组队参加了在南京举行的第五届全国运动会。

第二次是1935年,为参加在上海举行的第六届全运会,北平市国术馆在先农坛组织了选拔赛,设武术摔跤项目,本次比赛有二十多人参加。本次比赛看点是张庆胜宝三。他们二人同时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第六届全运会。在本次比赛中,天津跤手卜恩福胜了宝三(宝善林),获得中量级冠军。宝三获第二名,而张庆参加轻量级比赛,获得第三名。郭升祥获轻量级冠军,这是京跤参加全国比赛最好成绩。

解放前北京跤界参加全国比赛最好成绩是跤场艺人。建国前全国比赛获得优异成绩者有沈友三、熊德山(获得冠军)、郭升祥(获得冠军)、满宝珍(获得东北地区冠军)、宝三(获得华北运动会冠军),能获得前三名的也都是跤场艺人。早年北平全市也只有警察局、侦缉队和驻军才有正规跤场,社会上也只有牛街几家富足者建设跤场。坚持习跤者只有王德英、钱德仁和常家几家有固定私跤场的跤手长期保持练跤。

跤场规矩

北京解放后,人民安居乐业,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工厂和社会上跤场才发达起来。天桥地区有菜市跤场(不是卖艺),当地孩子晚上在宝三跤场练跤,满宝珍、魏老等人给以指导。在天坛根,张太平家后门有一帮孩子在此练跤,永定门外车口,南仓库等处有跤场。晚上沙子口石存立家和李宝如家有跤场,另外玻璃仪器厂,油毡厂的工人也在业余时间摔跤。当地街坊们也到厂内摔跤,运输公司、西货坊、合作仓库都有跤场。

五十年代后期到处都有私跤场,一是人们衣食无忧,二是没什么可玩儿的东西,三是有人出钱买跤衣,四是有了正常的工作,晚饭后没事儿干,就一起摔跤练功,自娱自乐,各得其所。早年私跤场和工厂的摔跤场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定,大家都要共同遵守。

跤场礼仪

摔跤是比较安全的,擦破皮、碰跛腿的都有,自己负责,很少出大伤。每天晚上单有一帮爱好摔跤的老人,提前去泼水、挖地。看跤的自带小板凳提前到场。到时候摔跤人陆续都到了,看场的就是教练员,负责指导和配对。

摔跤人都是熟人,拿起跤衣,先向看场的师父道声“您给看着点”;双手抱拳向对手说“您拉着点”,就是请对方关照点。最后双手一提跤衣上领(面朝内)向上一转,高举过头顶,双手伸入袖内,高举上扬,将跤衣穿上,系好中心带,双方致意,搭手就摔。

看场的师父随着场上二人在场内转,一是看他们有危险随时喊停,二是叫他们在场中心摔,如摔到场边他会负责保护跤手别砸着观众。双方都得听话,叫停则停,叫摔就摔,这叫做“令行禁止”,不听话以后就不让摔了。一般三跤两胜,摔完三跤,师父会根据情况叫双方下来换人,也有时下来一人换另一人。

外来跤手

私跤场大部分是老街坊,如果别处跤手想下跤场,一般都是熟人或者经人推荐到此跤场,但必须先要和看场子的师父说一声:“师父,我想摔跤,您帮给我找一位。”,老师父会问他:“您练过吧?”,对方说没练过,师父会找一位强手拉着他摔,别出伤。

如果练过还真棒,老师父也会让一位强者同对方摔,可以控制局面。如果师父认为对方真棒,就会派一位力大善守者上场,二人对跤,师父会根据情况指挥场上二人。如果对方真的不会摔,他就叫本场人用动作,如果对方真棒,他就会叫本场弟子防守叫,这叫做“钉跤”,消耗对方体力,对方没劲儿了,师父会说“你真棒!”,再给他换一位上场,一般准能将对方摔倒,总之不能输给外来人。

有时候生人要摔,师父一看对方真棒,也可以不让摔,但他会说“你等会”,就是不让上场。外来生人是经人介绍来跤场切磋技艺,来者也要讲规矩。不能把本跤场的人都赢了。摔三跤只能赢两跤,给对方票一跤。摔完了,将跤衣朝上平整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抱拳向观众作一罗圈揖,这是串场的礼节。

踢跤场

来踢跤场的也有,一般他会进场就拿跤衣,并说“我摔跤”。看场的师父只好给他找一位本场最棒的跟他摔,一般外来人水平都很高,连赢两三场不脱跤衣,双手一抱肩说,“还有能摔的吧?”,这时候会有和事佬出来讲和,说“您真棒,我们这场子都是瞎玩儿”,对方才脱了跤衣。

事后,师父会打听来者的出处,进一步了解对方,有可能就成了朋友。北京的私跤场都是摔跤高手组织大家练跤,并给予指导,相当于师父。自古摔跤就是自然传承,它不同于武术,不同门户功法、套路各有不同,学那家功夫需要拜师入门方可。摔跤则是天下跤功一统,为自然传承。

新气象

文革前北京胡同广场到处是跤场,六十年代长安门体育场,北沟体育场每到周末都有摔跤比赛。北京市有专业队,各区县有业余摔跤队,经常组织区县和市级比赛。文革后各县区和市体校建立了摔跤班,社会上的跤场仍然很多。

有了体育的专业训练,在每年的全国比赛前北京市选拔赛中,体校学生明显技高一筹,能入选北京队的大部分是个体校学生。由于体校训练有素,改变了传统京跤训练手段,颠覆了传统观念,由私练变成教学式的集体训练,由师傅带徒弟的模式改变成课堂教育,学生们进入北京市队或者考入体育院校接受的是正规教育,走向社会没有那种江湖习气。他入选专业队或步入社会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才,影响了当代摔跤界。

京跤文化博大精深,历来摔跤人没有文化,只知摔跤而不研究摔跤文化,我们这代人赶上新社会,北京队的成立,体育院校的设项,使中国跤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科学的训练方法,系统的管理模式和全面的综合教育,使摔跤得到了新生。师资的更新,使京跤的传统功法技术理念融入了新鲜血液。

从五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京跤健康发展时期(文革时期停摆了十几年)。经过半个世纪整合,京跤已成为社会健身和竞技比赛双赢的格局。自九十年代初摔跤回归社会,又返回到社会自然发展模式即自由发展。当代人们喜欢摔跤就建立跤场,俱乐部。

摔跤人在江湖上的陈旧传统和帮会文化的影响下,开门立户、设堂摆知,上香,递帖,设堂,礼拜,并将这套江湖路术传播到全国和全世界。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中国式摔跤正是大发展大融合的阶段。职能部门不上心,我们业内人士再不争气,非得走向斜道去。我爱摔跤,我希望他健康的发展。

中国式摔跤完全靠自身的潜质和深厚的社会基础自然发展,没有哪个责任单位或行业组织管理。北京地区,社会在进步而摔跤则停止不前,将其它行业的陈规陋俗带到了跤界,对社会、对跤界都没有好处,对后辈会有负面影响。摔跤需要阳光的东西,业内原有优良的好传统需要我们传承,尊师重道在跤界广为流传。京跤人的气质和性格都应大力宣传和弘扬,中和谨慎、自强厚德的传统理念是跤界同人的座右铭。以阳光示人,让社会正视摔跤。

目前北京地区跤场跤馆很多,但真正达到教学水平的并不多,绝大部分是玩。近年来只有天池摔跤俱乐部能组织青少年训练并能达到高水平,是北京地区有代表资格的摔跤组织,曾代表中国队参加两次“巴黎市长杯”中国式摔跤国际比赛并获得优异成绩,每年度参加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和冠军赛,现有多名全国冠军,有王彦龙、刘天胜等多名运动健将。首都体育师范大学的双雄俱乐部是北京地区比较正规的摔跤俱乐部。西城区体委宣武体校中国摔跤班是全市体校唯一仅存的中国跤训练班。

社会上的跤场和俱乐部的习跤都大部分是外地来京人员和学生,本土男孩已经雌化了,很少有人再习武练跤了,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倒是跤迷不少,但只能健身而已。达不到竞赛水平。我们京城跤界应看到当下社会现实,传播给大众应多以健身为目的练功和摔跤娱乐,别再实战对抗了。大家自娱自乐,回归早年跤场氛围,促进社会和谐,将京跤传统文化传承下去,等待时机。给后人留下练跤健身强体的路数,作为文化遗产留给后人让子孙们慢慢享受吧。